病把我心中的魔鬼——喚起。
住院期間要先生幫我帶來指甲刀,一看到不是我慣用那把,登時心火燒了起來,哭罵一陣。請女兒帶塊司康餅,買來不是期待中新鮮烘培的,而是一盒餅乾似的包裝,當下又崩潰了⋯⋯完全的毫無道理可言。彷彿平日努力的整理半天、井然有序的內在,剎那間崩塌,湧現許多令人驚慌不知所措的土石流。原來平日一點一滴的修煉,自以為已經累積不少正向能量,其實根本是杯水車薪,遠遠不足。
我像變成了另一個人,朋友不認識、自己更難接受的自己。
「你今天覺得如何?」「有沒有感覺好一點?」當別人這樣關懷問候時,我內心也不自覺升起一股強烈怒氣,希望對方閉嘴,似乎這樣的問候讓我像喘不過氣。看著每天病情沒有進展,心情先是沮喪,然後煩躁焦慮,不滿自己為什麼還得向別人交代?這種感覺,毫無道理可言,但我卻無法阻止這樣的想法,這也讓自己吃驚不已。
那一段時間只想把自己關起來,一點都不想和人交流,害怕別人那種同情的眼光。因為別人的關懷成了我無比的壓力。當下自己已面對著無法掌控而令人挫敗的局面,精疲力竭之餘,卻好像得再擠出力氣去回應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事情。那是一種完全的無助,唯一的去處就是把自己關在黑洞裡,咀嚼的那份絕望和全然的脆弱。
而當從谷底往上,有那麼一點力氣與人交流時,卻因別人一句,「我懂」、「妳不要這樣想」,甚至「轉個心念就好」等回應,再將我擊倒在地,亮光瞬間又消失,彷彿這世界上妳如怪物般孤獨地存在。憤怒、哀傷、絕望情緒揉和一氣,當下的我完全的自我中心,恣意任性的將怒氣噴向關心妳的人,這樣與平日熟悉的自我印象形成極大的反差,震撼自己,不滿自己,卻絲毫無意再去顧慮他人的點滴期望,內心強烈吶喊,我就是廢在這兒,不行嗎?一定要我我振作什麼的,不能就是讓我在這兒、陪我在這兒,讓我靠著、痛哭敘述自己完全的脆弱無能⋯⋯
經歷前述階段,在狂風驟雨間歇,我在腦海閃過自己的生命線名單,在以往類似的情緒澎拜時可能陪伴自己的對象,這當然是另一次的冒險,但也許求生的本能,也是內在反彈的力量,我還是踏出那冒險行動,通常,這會是較容易成功的一次經驗,因為妳選擇了較合適的對象,也會在一開始很明確傳遞出自己的需求,較不會讓對方手足無措。我會去挑選在過去的經驗中比較可以聽我說話的人,會在找他時,先問他有沒有空聽我講話,並且確實的提出我的需求-好好的聽我說,不要告訴我該怎麼樣。
這時的我,漸漸恢復原來熟悉的自己,不再那麼完全自我中心,也深刻體會到陪伴的不易。
一個人在其人生旅途幾乎難免陷入絕望如我之前這樣境地,需要被撫慰陪伴,然而可能適時出現在旁的人未必能真正給你所需要的陪伴。因為在當下的人際互動中是處在一種極度緊繃的狀況,當事人完全的脆弱和自我中心,只渴盼那澎湃洶湧的絕望情緒有人理解,而感受到支撐,不致跌入深淵。然而,旁人可能往往是要傳達關懷問候滿足人情上關懷的社交需求。加上人們通常缺乏面對如此高濃度情緒反應的經驗,容易引發恐慌而致強烈不適感,人性本能反應是逃離這不舒服的感覺,所以但求速速帶給當事人他原先已經準備好的禮物——有形無形的關懷慰問,然後「心安的離開」。但前提是,你需要當事人覺得你的關切是受用的,才能安心走開。而當你越目標導向的時候,就愈發亂了方寸,只想著要說些什麼,而忘了要聽到什麼。可能的結局是,當事人繼續包裹著沉重的情緒,而你平添了一抹受挫的感受。
要和一個人的完全脆弱相處,當事人難,陪伴的人更不容易。因為如此,值得我一再學習,也更感恩那些曾經因關懷而受挫、卻依然扶持我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