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有一個筆名叫「草槑」。小時候我問媽媽為什麼要取這個名字?她說因為她就像草一樣有韌性,也常常被人說傻傻的,不單是指她對別人的惡意總是反應慢半拍,甚至沒有察覺,也是在說她一旦決定了目標就憑一股傻勁去做,即使遇到困難挫折也不會輕言放棄。我覺得媽媽的筆名就是她人生的縮影,面對人性的黑暗仍堅持做一個善良的人,用一生幫助他人找到幽谷的光亮。

然而這並不是說媽媽沒有脆弱的時候,正因為是最親近的家人,所以也曾見過媽媽需要被接住的時刻,但媽媽最讓人佩服的是身體力行她心理諮商的專業,不僅是對他人,也是對自己,都說醫生沒有辦法醫治自己,有時候最困難的並不是幫助別人,而是幫助自己,媽媽的韌性就展現在,她始終能用正面的態度消化並反芻命運加諸在她身上的考驗,將它們轉化成養分進而成為幫助別人的能量。
在她人生的最後幾年,她飽受洗腎之苦,雖曾一度等來新的腎也完成了移植手術,卻不幸因為新的腎引發的問題,不到一年又重回洗腎的生活;許多媽媽的親友們為她打抱不平,說媽媽做了這麼多好事,為什麼好人沒有好報,這麼倒楣的事會發生在她身上?媽媽只是笑笑的說,這些年來她從她諮商的當事人中學到最重要的一課是,並不是那些發生在她當事人身上的事就不會發生在她身上,而是人即使遇到再大的絕望或打擊,都還是有重新站起來的可能,她從她陪伴的當事人身上獲得很多勇氣,讓她相信她能跨越這道坎;當醫生跟我們討論媽媽的病情時,也用「resilient 」來形容她,說她平時表現出來的生命力,讓我們以為她的身體並沒有這麼脆弱,聽到這番話讓我不禁想:是不是媽媽的身體早已不堪負荷,只是她用她強大的心靈支撐,硬是陪我們多走了一段?
我是我們家三個小孩裡最幸運的那個,因為比起兩個弟弟,我能夠獨佔媽媽頭幾年的關愛。媽媽的工作勞心又勞力,消耗她很多能量,但在我成長的過程中,她從來沒有一刻讓我覺得被忽略,她參加每一場家長會,她知道我每一個階段最要好的朋友是誰,她從不吝嗇用各種有創意的方式表達她對我的愛,高三學期結束的那一天,她捧著一大束花到我的班上給我驚喜;20歲生日那年,我們全家移民來美國,只留下我一個人在台灣完成大學學業,媽媽偷偷塞了錢給我大學同學,請他們為我慶生,還跟家人一起錄了生日影片給我;爸爸不在家的晚上,我們會躺在床上聊天聊到睡著,我們有好多好多的回憶,她除了是我媽媽、也是我的老師、我的摯友。

離別來得猝不及防,面對這麼巨大的悲傷我感到不知所措,想著:沒有她我該怎麼辦?我以為失去她的指引我會沒有答案,但當我問自己:「如果媽媽在的話,她會怎麼做」時?突然間發現答案其實很清楚,因為她早就一遍又一遍地用她遇到困境時的態度,用她幫助別人的故事示範給我看了,我想她一定會抱抱我,跟我說:「想哭就哭沒有關係,一開始一定很難,但盡量維持日常生活的作息,該吃飯的時候就吃飯,該睡覺的時候就睡覺,也每天留給自己悲傷的時間,慢慢的就會好了。」
媽,請妳放心,妳教我的我都有學會,真的很捨不得妳,但我知道,我可以在一段溫暖的文字、一些鼓勵的話語、陪伴過的時光、和別人對妳的思念中,找到妳,被妳繼續愛著。
媽,妳現在不用再被洗腎綁著了,請盡情的去旅行吧!
我會想妳,我愛妳
—長女圓緣